分析架构：

• 体（本体论，寂／空／虚／未发）：佛家＝佛性、明镜、真如自性、空寂；儒家＝性、理、良知、至善、天理、中；道家＝元神、玄牝、祖窍、虚、道。
• 用（功夫论，感／照／发用）：心、念、意、气、神、命。
• 等价链：理＝性＝神（体），气＝命＝精（用）；故"理气""性命""神精"皆是体用一对。
• 贯穿隐喻："明镜"＝心体本然状态（本体论·认识自我状态）；"磨镜"＝修炼功夫之过程（功夫论·去蔽归明）。
• 归类原则：原句引录，不改写；出处依古典文献（书名、卷次、页码）。

卷一　总纲：体用一源，名随教异

1.1 体用总义

体用者，相资之义也。体无常体，用无常用，无用则体不彰，无体则用不立。或无或有，或实或权，或色或空，或名或象，互为体用，转以相明，是知体用是相明之义也。 ——（元）刘惟永、丁易东《道德真经集义》卷之一《道可道章》，道藏本，第3–4页

主宰即流行之体，流行即主宰之用，体用一原，不可得而分，分则离矣。 ——（清）黄宗羲《明儒学案》卷十二《浙中相传学案二》，四库全书本，第7页

心该诚神，备体用，故能寂而感，感而寂。其寂然不动者，诚也，体也；感而遂通者，神也，用也。体用一源，显微无间，惟心之谓欤？ ——（南宋）朱熹《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》卷四十二《书》，四部丛刊景明刊本，第33–34页

心不可以动静为体用，动静时也。即体而言用在体，即用而言体在用，是谓体用一源。若说静可以见其体，动可以见其用，却不妨。 ——（明）王阳明《王文成公全书》卷之一，刻本，第52页

天理原自寂然不动，原自感而遂通，学者用功，虽千思万虑，只是要复他本来体用而已，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。 ——（清）黄宗羲《明儒学案》卷十《姚江学案》，四库全书本，第17页

1.2 体的概念词表

〔编者按〕体用各系一组概念，可任意两两对举理解：

• 体的概念：止、寂、无所住、无、未发之中、寂然不动、回、反、止、定、天道无情、圣人无情、无情之照、一物不留、镜无心、水无心、廓然大公、清明在躬、主宰即流行之体。
• 用的概念：观、照、生其心、有、发而中节、感而遂通、光、照、观、慧、万物刍狗、百姓刍狗、因物显象、无物不照、而照物、而鉴物、物来顺应、志气如神、流行即主宰之用。
• 对体用的关系：以心为体，境为用，即体即用；心不自心，因境故心；境不自境，因心故境。即体即用，即用即体，离体无用，离用无体，体无常体，用无常用。把上面任何一个体用相对的概念引入都可以按照这个思路来理解。
• 清明在躬是体（心本自清明）；志气如神是用（变化通神变）。

1.3 三教同名异称

〔编者按〕三家对同一"体"各以本教术语命名，可互译：道家元神＝儒家良知＝佛家真如自性。

月鼎莫先生……乃曰：道言天地之间，其犹橐籥乎，虚而不屈，动而愈出……释氏曰慧日宝灯摩尼珠，儒家号曰浩然之气，禅宗号曰安身立命处，修真之士号曰金丹，其实一也。又曰神室丹谷，又曰天地之根、万气之宗、太极之端。 ——（元）王惟一《道法心传》，正统道藏本

卷二　儒家之体用

2.1 儒家·本体论（体：性 · 理 · 良知 · 至善 · 天理 · 中 · 生理）

2.1.1 心即理

又问："心即理之说，程子云'在物为理'，如何谓心即理？"先生曰："在物为理，在字上当添一心字，此心在物则为理。如此心在事父则为孝，在事君则为忠之类……故我说个心即理，要使知心理是一个，便来心上做工夫，不去袭义于外，便是王道之真。此我立言宗旨。" ——（明）王阳明《传习录》卷上

何谓身？心之形体运用之谓也。何谓心？身之灵明主宰之谓也……然心之本体则性也。性无不善，则心之本体本无不正也……良知者，孟子所谓'是非之心，人皆有之'者也。是非之心，不待虑而知，不待学而能，是故谓之良知。是乃天命之性，吾心之本体，自然灵昭明觉者也。 ——（明）王阳明《大学问》（《王文成公全书》）

2.1.2 至善＝良知＝天理

〔编者按〕至善＝良知＝天理。

心之本体即是天理，则是一个，更何思虑得？天理原是寂然不动，原是感而遂通。 ——（清）黄宗羲《明儒学案》卷十《姚江学案》，四库全书本，第17页

问："天理何以谓之中？"曰："无所偏倚。"曰："无所偏倚是何等气象？"曰："如明镜然，全体莹彻，略无纤尘染着。" ——（明）王阳明《传习录》卷上《门人陆澄录》

2.1.3 良知＝天理之灵明（欧阳德）

良知者，知恻隐、知羞恶、知恭敬、知是非，所谓本然之善也。本然之善，以知为体，不能离知而别有体。盖天性之真，明觉自然，随感而通，自有条理者也，是以谓之良知，亦谓之天理。天理者，良知之条理；良知者，天理之灵明，知觉不足以言之也。 ——（明）欧阳德《明儒学案》卷十七《江右王门学案二》

2.1.4 良知致知（黄宗羲）

若悟得来，则古圣贤之精一执中、一贯忠恕、尊德性、先立乎其大之类，虽其话柄似若各别，而血脉路头，无非所以发明人心天命之本然，实至当归一，精义无二者也。譬诸天一也，既谓之天，又谓之乾，又谓之帝，虽若谓其有形体、性情、主宰之殊，而其实则此一天也。譬诸一人也，既有名，又有字，又有行，又有职衔……而其实则此一人也。 ——（清）黄宗羲《明文海》卷一百五，四库全书本，第-1883页

吾心之良知，即所谓"天理"也。致吾心良知之"天理"于事事物物，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……是合心与理而为一者也。 ——（明）王阳明《传习录·答顾东桥书》

2.1.5 性者心之生理（湛若水）

性者，心之生理也，与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，何限量之有？人惟私欲蔽之，而广大高明之体始小矣。 ——（明）湛若水《格物通》卷二十《正心下》，四库全书本，第4页

夫人一天地也，而心果有二乎哉？……是故人之心，即天地之心，即鬼神之心，即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周、孔之心，即途之人之心，宇宙内只一心而已矣。知乎此者，可以识心矣，故可以知道矣。 ——（明）湛若水《格物通》卷二十《正心下》，四库全书本，第4页

2.1.6 心中生理便是灵骨（湛若水）

观天地间只是一气，只是一理……道一而已矣，其一动一静，分阴分阳者，盖以其消长迭运言之……亘古亘今，宇宙内只此消长……生生不息，故曰动静无端，阴阳无始，见之者，谓之见道。 ——（明）湛若水（甘泉语录）

何谓种子？即吾此心中这一点生理，便是灵骨子也。今人动不动只说涵养，若不知此生理，徒涵养个甚物？释氏为不识此种子，故以理为障，要空要灭，又焉得变化？ ——（明）湛若水（甘泉语录）

吾所谓天理者，体认于心，即心学也。有事无事，原是此心。无事时万物一体，有事时物各付物，皆是天理充塞流行，其实无一事。 ——（明）湛若水（甘泉语录）

天理是一大头脑，千圣千贤，共此头脑，终日终身，只是此一大事，更无别事。立志者，立乎此而已；体认是工夫，以求得乎此者，煎销习心，以去其害此者……志如草木之根，具生意也；体认天理，如培灌此根；煎销习心，如去草以护此根。贯通只是一事。 ——（明）湛若水（甘泉语录）

2.1.7 天理只是自家体认（湛若水）

天理何尝有定形，只是个未发之中。中亦何尝有定体，人但常以心求中正为主意，随时随事，体认斟酌，调习此心，常合于中正，此便是随处皆天理也。 ——（明）湛若水（甘泉语录）

天理只是自家体认，说便不济事。然天理亦从何处说得？可说者，路头耳……所云"心求中正，便是天理"，良是。然亦须达得天理，乃可中正。 ——（明）湛若水（甘泉语录）

2.1.8 生理与仁（李光地）

生理却在心里，所以程子说："心如谷种。"因为性如此，所以动而阳，阳是好的；静而阴，阴亦是好的。春夏之生长，固是生物，秋冬之肃杀，亦是生物。人得之以为性，亦是如此……圣人爱人固是生人，杀人亦是生人。此处看得明白，凭你横说竖说，道理都不错。知道这道理，天地间那一个物类，那一件事情，是不与我相关涉的？知道这个，却说他是气质不得，说他是心之灵明不得。 ——（清）李光地《榕村语录》卷二十五《性命》，四库全书本，第9页

2.1.9 天地之精神命脉皆在人（李光地）

人为天地之心，乃谓天地之精神命脉皆在人耳。禽兽草木皆得天地之性而不能全，惟人得之最全，故曰"天地之性人为贵"。贵者，贵于他物也。 ——（清）李光地《榕村语录》卷二十五《性命》，四库全书本，第4–5页

2.1.10 活者为仁（上蔡语录）

心者何也？仁是已。仁者何也？活者为仁，死者为不仁。今人身体麻痹不知痛痒，谓之不仁。桃杏之核可种而生者谓之桃仁杏仁，言有生之意。推此，仁可见矣。 ——（宋）谢良佐《上蔡语录》

2.1.11 静中须有物（夏东岩）

吾儒之学，静中须有物，譬如果核，虽未萌芽，然其中自有一点生意。释、老所谓静，特虚无寂灭而已，如枯木死灰，安有物乎？ ——夏东岩（见《明儒学案》）

2.1.12 明体一物而二称（邹守益）

指其明体之大公而无偏也，命之曰中；指其明体之顺应而无所乖也，命之曰和，一物而二称。世之以中和二致者，是静存动省之说误之也；以性上不可添戒惧者，是猖狂而蹈大方之说误之也。 ——（明）邹守益《东廓论学书·答高仰之》

寂感无二时，体用无二界，如称名与字。然称名而字在其中，称字而名在其中，故中和有二称，而慎独无二功……倚于感，则为逐外，倚于寂，则为专内，虽高下殊科，其病于本性均也。 ——（明）邹守益《东廓论学书·与余柳溪》

2.1.13 正心之体用（胡炳文）

通曰：心之体无不正，所谓正心者，正其心之用尔……曰正其，曰其正，自分体用。心体本如太虚，或景星庆云，或烈风雷雨，而太虚自若……喜怒忧惧皆在物而不在我，我虽日与物接，而不物于物，此所以能全其本体之虚。 ——（元）胡炳文《四书通·大学通》，四库全书本，第53页

卢氏曰：明德只是本心，虚者心之寂，灵者心之感。心犹鉴然，虚犹鉴之空；灵，犹鉴之照。惟虚故具众理，惟灵故应万事。 ——（元）胡炳文《大学通》卷第一，康熙十二年通志堂刻本，第1页

2.1.14 虚明体用（李光地注《正蒙》）

易者，稽实待虚，存体应用，如明镜然，物来毕照，而本无物也。虽穷乎天地鬼神之奥，而近在日用民行之间，故惟不累于迹而知足者，为深于其道。 ——（宋）张载撰、（清）李光地注《正蒙》卷下《大易篇第十四》，四库全书本，第35页

上达则乐天，乐天则不怨，下学则治己，治己则无尤。上达而乐天理，则知天之所以命我者皆正命，何怨之有？下学而反己，则知我之所以自修者无与于人，何尤之有？ ——（宋）张载撰、（清）李光地注《正蒙》二，刊本，第5–6页

2.1.15 道心与人心（顾宪成）

心活物也，而道心人心辨焉。道心有主，人心无主。有主而活，其活也天下之至神也；无主而活，其活也天下之至险也。 ——（明）顾宪成《小心斋札记》（《明儒学案》卷五十八《东林学案一》）

2.2 儒家·功夫论（用：格物 · 致知 · 慎独 · 磨镜 · 静坐 · 事上磨炼）

2.2.1 心如明镜·磨镜功夫（传习录）

圣人之心如明镜，只是一个明，则随感而应，无物不照……只怕镜不明，不怕物来不能照。讲求事变，亦是照时事。然学者却须先有个明的工夫。学者惟患此心之未能明，不患事变之不能尽。 ——（明）王阳明《传习录》卷上《门人陆澄录》

曰仁云："心犹镜也。圣人心如明镜，常人心如昏镜。近世格物之说，如以镜照物，照上用功，不知镜尚昏在，何能照？先生之格物，如磨镜而使之明，磨上用功，明了后亦未尝废照。" ——（明）王阳明《传习录》卷上《门人陆澄录》

镜悬于此，而物自照，则所照者广；若执镜随物以鉴其形，所照几何！……致知如磨镜，格物如镜之照，谓格物无工夫者，以此。 ——（明）王畿（龙溪）

圣人之心如明镜，纤翳自无所容，自不消磨刮。若常人之心，如斑垢驳蚀之镜，须痛刮磨一番，尽去驳蚀，然后纤尘即见，才拂便去，亦不消费力。到此已是识得仁体矣。 ——（明）王阳明《传习录·答黄宗贤应原忠》

圣人致知之功至诚无息，其良知之体皎如明镜，略无纤翳。妍媸之来，随物见形，而明镜曾无留染，所谓"情顺万事而无情"也。"无所住而生其心"，佛氏曾有是言，未为非也。明镜之应物，妍者妍，媸者媸，一照而皆真，即是生其心处。妍者妍，媸者媸，一过而不留，即是无所住处。 ——（明）王阳明《传习录·中·答陆原静书》

良知常觉常照。常觉常照，则如明镜之悬，而物之来者自不能遁其妍媸矣。 ——（明）王阳明《传习录·中》

先师云："定者心之本体。"动静所遇之时，静与定即寂也。良知如镜之明，格物如镜之照，镜之在匣、在台，可以言动静，镜体之明，无时不照，无分于在匣、在台也。故吾儒格物之功，无间于动静。 ——（清）黄宗羲《明儒学案》卷十二《浙中王门学案二》

先生谓："水清则见毫毛，心清则见天理。喻理如物，心如镜，镜明则物无遁形，心明则理无蔽。" ——（清）黄宗羲《明儒学案》卷七《河东学案上》

2.2.2 致知如磨镜（黄宗羲）

戊戌以后，先生有悟于本体虚寂之旨……其释致知格物云：宰物为知，感物为意，处物为格。心犹镜，知犹镜之明；致知犹磨镜，格犹镜之照。妍媸在彼，随物应之，故曰格……又曰：致知即致中也。寂然不动，先天而天弗违。格物者，致知之功用，感而遂通，后天而奉天时。 ——（清）黄宗羲《明文海》卷四百四十四，四库全书本，第-8261页

阳明之学，入头处在格物，要妙处在慎独。独者，独知也。独只是良知，慎只是致良知。 ——（清）黄宗羲《明文海》卷三百九十八，四库全书本，第-7182页

2.2.3 本体功夫合一（阳明论佛家实相幻相）

先生曰："有心俱是实，无心俱是幻；无心俱是实，有心俱是幻。"汝中曰："有心俱是实，无心俱是幻，是本体上说功夫；无心俱是实，有心俱是幻，是功夫上说本体。"先生然其言。洪于是时尚未了达，数年用功，始信本体功夫合一。 ——（明）王阳明《王文成公全书》卷之三，刻本，第58页

2.2.4 寂感体用

中者，言寂然不动；和者，言感而遂通。其寂然者，无时而不感；其感通者，无时而不寂。是乃天命之全体，人心之至正。其未发也，见其感通之体；其已发也，见其寂然之用。人心天理一也。 ——（南宋）鲍云龙、（元）方回《天原发微》卷之二《静动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8页

心无动静者也。其静也者，以言其体也；其动也者，以言其用也，故君子之学，无间于动静。其静也，常觉而未尝无也，故常应；其动也，常定而未尝有也，故常寂，常应常寂。动静皆有事焉，是之谓集义。 ——（明）王阳明（语录）

其心湛然纯一……人之一心，当如明鉴止水，不当如槁木死灰。镜明水止，其体虽静，可以鉴物。是静中函动，体中藏用，人心之妙如此。 ——（南宋）鲍云龙、（元）方回《天原发微》卷之二《静动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12–13页

良知是未发之中，寂然大公的本体，便自能发而中节，便自能感而遂通。感生于寂，和蕴于中，体用一原也。磨镜种树之喻，历历可考。 ——（明）王畿（龙溪）

一物不留，却是万物毕照。一物不留，是常寂之体；万物毕照，是常感之用。 ——（明）王畿（龙溪）／（见《明儒学案》）

夫无时不寂、无时不感者，心之体也。感惟其时而主之以寂者，学问之功也。故谓寂感有二时者，非也。 ——（明）王畿（龙溪）

2.2.5 顺万事而无情

圣人之情，顺万事而无情，而常有意，而常无意也。常有意者，变化无方，而流行不息，故无始。常无意者，流行变化，而未尝迟留重滞，故无所。 ——（明）欧阳南野《答王堣斋》（《明儒学案》卷十七）

盖天地之常，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。圣人之常，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。所以不系累于当时，不留情于既往。如束刍为狗，祭祀之仪，适时而用，已事而弃，岂容心哉？此无私之极，仁之至也。 ——（南宋）董思靖《道德真经集解》卷之一，道藏本，第8页

程子亦曰："天地之常，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；圣人之常，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。"无心无情者，非无心无情也，无私心、无溺情也。惟无私心，故心普万物；无溺情，故情顺万事。 ——（清）弘历《御制乐善堂全集定本》卷三，四库全书本，第6–7页

感应而已矣。感应之道，自然而已矣。自然者，无心者也，不显者也……此无他，无心之感，不言之化，其理同，则机之自然者不容已尔。 ——（明）湛若水《格物通》卷七《感应上》，四库全书本，第8–9页

2.2.6 寂则廓然大公，感则物来顺应（湛若水）

寂则廓然大公，感则物来顺应。所寂所感不同，而皆不离于吾心中正之本心也者，觉而已矣，觉故能照，照心常寂而常感，感之以可喜而喜，感之以可怒而怒，其大端也。 ——（明）湛若水（甘泉语录）

2.2.7 本体与应用（湛若水·金台答问）

看书须看前后四傍，通融贯串乃可……如易所谓"天下何思何虑"，乃言心之本体也；孟子"心之官则思，思则得之"，与书"思曰睿，睿作圣"，大学"安而后能虑"，乃言心之应用也。本体者，其寂然者也；应用者，乃其感通者也。寂有感，感有寂……心如明镜，镜之明定如心之体，何思何虑也；镜之光能照，物来而照之，如心之用，物感而应，其思虑生……当其未照时，能照之光自在，静中动也；当其照时，而其本体自如，动中静也。 ——（明）湛若水《金台答问录·王世隆问》

圣人言性乃心之生理，故性之为字，从心从生；释氏言性，即指此心灵明处便是，更不知天理与心生者也。所谓心之生理者，如未发则有物跃如活泼而谓之中，及发则见孺子入井，怵惕恻隐之心生…… ——（明）湛若水（甘泉语录）

若就天地万物上起念，则知天地之化，自生自死，自起自灭，于我了无干涉，何忧何虑而贪生恶死？此等去处看破，则忧虑自然无矣。 ——（明）湛若水（甘泉语录）

2.2.8 良知非必知古今事变（欧阳德）

良知固能知古今事变，然非必知古今事变，而后谓之良知。生而知之者，非能生而知古今事变者也，生而无私意，不蔽其良知而已……良知诚不蔽于私，则其知古今事变，莫非良知；苟有私意之蔽，则其知古今事变，莫非私意，体用一原者也。 ——（明）欧阳德《答董兆时》（《明儒学案》卷十七）

2.2.9 良知灵明与虚无（王畿）

良知者，性之灵也，至虚而神，至无而化，不学不虑，天则自然。 ——（明）王畿撰、（明）李贽批评《卓吾先生批评龙溪王先生语录钞》卷一《白鹿洞续讲义》，刻本，第59页

不虚则无以周流而适变，不无则无以致寂而通感；不虚不无，则无以入微而成德业，此所谓求端用力之地也。 ——（明）王畿撰、（明）李贽批评《卓吾先生批评龙溪王先生语录钞》卷一《白鹿洞续讲义》，刻本，第61页

无情之照，因物显像，应而皆实，过而不留，自妍自丑，自去自来。 ——（明）王畿（龙溪）

2.2.10 养一元生生之气（刘宗周）

观春夏秋冬，而知天之一元生意，周流而无间；观喜怒哀乐，而知人之一元生意，周流而无间。为学亦养此一元生生之气而已。 ——（明）刘宗周（《明儒学案·蕺山学案》）

2.2.11 静坐唤醒此心

静坐之法，唤醒此心，卓然常明，志无所适而已。志无所适，精神自然凝复，不待安排，勿著方所，勿思效验……静坐之法，不用一毫安排，只平平常常，默然静去。此平常二字，不可容易看过，即性体也。以其清净不容一物，故谓之平常。志无所适即是心无所住。 ——（清）黄宗羲《明儒学案》卷五十八《东林学案一》，四库全书本，第-192页

2.2.12 曾国藩·性命与养生

尽其所可知者，于己，性也；听其不可知者，于天，命也……圣人之不可及处，在尽性以至于命。尽性犹下学之事，至于命则上达矣。当尽性之时，功力已至十分，而效验或有应有不应，圣人于此淡然泊然。 ——（清）曾国藩《挺经》卷十五《忠疑》

吾于凡事皆守"尽其在我，听其在天"二语，即养生之道亦然……养生以少恼怒为本，又尝教尔胸中不宜太苦，须活泼泼地，养得一段生机，亦去恼怒之道也。 ——（清）曾国藩（家书）

养活一团春意思，撑起两根穷骨头。不怨不尤但反身争个一壁清，勿忘勿助看平地长得万丈高。 ——（清）曾国藩自箴联（《挺经》卷五《坚忍》）

2.2.13 明强与自修（曾国藩）

担当大事，全在明强二字。《中庸》学、问、思、辨、行五者，其要归于愚必明，柔必强。凡事非气不举，非刚不济……古来豪杰皆以此四字为大忌。吾家祖父教人，亦以懦弱无刚四字为大耻。故男儿自立，必须有倔强之气。 ——（清）曾国藩（《挺经》）

故吾辈在自修处求强则可，在胜人处求强则不可。 ——（清）曾国藩（《挺经》）

2.2.14 不怨天不尤人

自知者不怨人，知命者不怨天，怨人者穷……怨天者无志。有志之人，但自修身，遇与不遇，皆归于命，故不怨天。 ——（战国）荀况撰、（唐）杨倞注《荀子》卷第二《荣辱篇第四》，四部丛刊景宋刊本，第14页

不怨天，不尤人。下学而上达。知我者其天乎！……盖凡下学人事，便是上达天理。 ——（南宋）朱熹《四书章句集注·论语》卷七《宪问第十四》，刻本，第19页

〔编者按〕心体虚静中正，即是天体本如此。怨天尤人便不能大中至正。能中正即是与天合一……藏器于身，伺机而动。器即理。即是心体中正，良知明觉，自然感而遂通，用无不利。体用不二。

2.2.15 用才之诀（钱绪山）

吾师用人，不专取其才，而先信其心。其心可托，其才自为我用。世人喜用人之才，而不察其心，其才止足以自利其身已矣，故无成功……人不患无才，识进则才进；不患无量，见大则量大，皆得之于学也。 ——钱绪山（《明儒学案》卷五十八《东林学案一》，四库全书本，第-1923页）

卷三　道家之体用

3.1 道家·本体论（体：元神 · 玄牝 · 祖窍 · 虚 · 道 · 真性 · 金丹）

3.1.1 元神

〔编者按〕道家元神＝儒家良知＝佛家真如自性。

欲知仙丹术，身内元神是。 ——（唐）释寒山《寒山子诗集·五言》，四部丛刊景宋本，第36–37页

岩前独静坐，圆月当天耀。万象影现中，一轮本无照。廓然神自清，含虚洞玄妙。因指见其月，月是心枢要。 ——（唐）释寒山《寒山子诗集·五言》，四部丛刊景宋本，第42页

凡守一之元，身中空虚，即天道入身……心虚即天道降于心中，天道降即元神灵，元神灵即通于天道。若然者，一切无碍，无所不通也。内自知之，非可说而明矣。 ——（唐）王损之《玄珠心镜注·守一宝章》，道藏本，第33页

不生体，即是无住；不灭用即是生心，体用不二。不生不灭。 ——（元）玄全子《诸真内丹集要》卷中《太上内观正诀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1页

元神历劫不坏，如金之坚，愈炼愈明，谓之金丹。 ——（元）玄全子《诸真内丹集要》卷中《金丹类名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14页

〔编者按〕清虚体，通灵用。

大道无相，故内不摄于有，真性无为，故外不生其心，如如自然，广无边际。 ——（明）佚名《长生诠经·大通经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2页

华严经云：法性本空寂，无取亦无见。性空即是佛，不可得思量。 ——《华严经》（引）

子思曰：心之精神之谓圣。故心定而能慧，心寂而能感，心静而能知，心空而能灵，心诚而能明，心虚而能觉。 ——（引《子思子》）

无住心者，是为真心。禅源集云：夫言心者，是心之名；言知者，是心之体……心常寂，是自性体；心常知，是自性用。 ——（明）佚名《性命双修万神圭旨》贞集，万历四十三年吴之鹤刻本，第13–15页

太玄真人云：父母生前一点灵，不灵只为结成形。成形罩却光明种，放下依然彻底清。 ——（明）佚名《性命双修万神圭旨》贞集

三茅真君云：灵台湛湛似冰壶，只许元神在里居。若向此中留一物，岂能证道合清虚。 ——（南朝宋）白玉蟾《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注·全神合道章第三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9页

3.1.2 玄牝与祖窍

世人若识真玄牝，不在心兮不在肾。穷取生身受气初，莫怪天机都泄尽。 ——（元）玄全子《诸真内丹集要》卷上《纯阳吕真人玄牝歌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4页

夫玄关一窍者，至玄至要之机关者。非印堂，非囟门，非肚脐，非膀胱，非两肾，非肾前脐后，非两肾中间。上至顶门，下至脚跟，四大一身，才着一处，便不是也。亦不可离了此身，向外寻之。所以圣人只以一中字示人，只此中字便是也……傀儡比此一身，丝线比玄关，弄傀儡底人比主人公。一身手足举动，非手足动，是玄关使动。虽是玄关动，却是主人公使教玄关动。若认得这个动底关捩，又奚患不成仙乎。 ——（元）李道纯《中和集》卷之二《玄关一窍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11页

3.1.3 性本虚空（《修真十书·盘山语录》）

凡有乐则有苦，无乐则无苦，心无苦乐，乃所谓真乐也。 ——（明）佚名《修真十书·盘山语录》卷之五十三，正统道藏本，第20页

身非我有，性本虚空，一念不生，全身放下。 ——（明）佚名《修真十书·盘山语录》卷之五十三，正统道藏本，第24页

道家常论金丹，如何即是？师云：本来真性，即是也。以其快利刚明，变化融液，故名金；曾经煅炼，圆成具足，万劫不坏，故名丹。体若虚空，表里莹彻，一毫不挂，一尘不染，辉辉晃晃，照应无方。 ——（明）佚名《修真十书·盘山语录》卷之五十三，正统道藏本，第35–36页

3.1.4 无心则与道合（白玉蟾）

故无心则与道合，有心则与道违。惟此无之一字，包诸有而无余，生万物而不竭。 ——（南宋）白玉蟾《海琼问道集·玄关显秘论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5页

故宋齐丘云：忘形以养气，忘气以养神，忘神以养虚。只此忘之一字，则是无物也。本来无一物，何处有尘埃。 ——（南宋）白玉蟾《海琼问道集·玄关显秘论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5页

3.1.5 清静为体

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，人心好静而欲牵之。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，澄其心而神自清。内观其心，心无其心；外观其形，形无其形；远观其物，物无其物。三者既悟，唯见于空。观空亦空，空无所空。所空既无，无无亦无，无无亦无，湛然常寂。 ——（明）洪应明辑《仙佛奇踪·长生诠》，万历刻本，第3页

3.1.6 性者器皿·宝珠（李华阳）

夫性者，是心如一个器皿，器中盛得底，如一个宝珠，珠中光明底，是性。性发现，在胎为身，在世为人，在眼曰见，在耳曰闻……散满六合，敛之方寸。识者明为真性，迷者唤作精魂。 ——李华阳（（南朝宋）白玉蟾《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注·全神合道章第三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13页）

3.1.7 净明忠孝·立本（道教净明派）

先生曰：大忠者，一物不欺。大孝者，一体皆爱。先生曰：何谓净，不染物。何谓明，不触物。不染不触，忠孝自得……忠者，忠于君也。心君为万神之主宰，一念欺心，即不忠也。 ——（元）黄元吉《净明忠孝全书》卷之三《玉真先生语录内集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1页

忠孝立本，方寸净明，四美俱备，神渐通灵，不用修炼，自然道成，信斯言也，直至净明。 ——（元）黄元吉《净明忠孝全书》卷之三《玉真先生语录内集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8页

3.2 道家·功夫论（用：神 · 气 · 精；守一 · 坐忘 · 无心若镜 · 忘水）

3.2.1 用心若镜（《庄子》及注家）

至人之用心若镜，不将不逆，应而不藏，故能胜物而不伤。 ——《庄子·应帝王》

郭注：用心若镜，鉴而无情，来即应，去即止，故虽天下来照，而无劳神之累也。吕注：……吾心本虚故也。其心若镜，不将，则既往无所存。不迎，则未来不可见。应而不藏，则方今不可得。以尽其受于天者如此，是以胜物而不伤也。林注：至人之心，物感则通，事成而寂，有若镜然明无情应物而妍丑莫欺…… ——（南宋）褚伯秀《南华真经义海纂微》卷之二十二，正统道藏本，第1页

至人之用心若镜，郭象注：鉴物而无情。疏：夫悬镜高堂，物来斯照，至人虚应，其义亦然。不将不迎，应而不藏，郭象注：来即应，去即止……故能胜物而不伤。郭象注：物来乃鉴，鉴不以心，故虽天下来照，而无劳神之累。 ——（西晋）郭象著、（唐）成玄英著《南华真经注疏》卷之九《内篇应帝王第七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-326页

吾所谓无情者，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，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。 ——《庄子·大宗师》

碧虚子陈景元曰：圣人体道无为，虚心待物，物感斯应，应其所感……故应无常心。庄子曰：至人之用心若镜，不将不迎，应而不藏，故能胜物而不伤。此乃圣人无常心也。 ——（南宋）彭耜《道德真经集注》卷之十二《圣人无常心章第四十九》，道藏本，第14页

铺说至此，以一虚字结之。此一句甚有力，虚即自然也，无所著也。镜之于物，妍强去来，照者自照，何尝将之？何尝迎之？……照形而见形，照物而见物，谓之应，镜中何尝留之，故曰应而不藏。至人之心如此，所以于物皆无所忤，故曰胜物而不伤。 ——（南宋）林希逸《南华真经口义》卷之十《内篇应帝王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12页

三茅君云：灵台湛湛似冰壸，只许元神在里居。若向此中留一物，岂能证道合清虚？ ——（南朝宋）白玉蟾《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注·全神合道章第三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9页

郝真人云：定体无念，慧照无边，定慧混融，妙用无穷。 ——（南朝宋）白玉蟾《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注·全神合道章第三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14页

虚靖天师云：神若出，便收来，神返身中气自回。如此朝朝与暮暮，自然赤子产真胎。 ——（南朝宋）白玉蟾《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注·应现无方章第五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17页

3.2.2 神御气

欲得身中神不出，莫向灵台留一物。物在身中神不清，耗散真精损筋骨。神御气，气留形，不须杂术自长生。 ——（元）佚名《养生秘录·大道歌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18页

神若出，便收来，神返身中气自回。如此朝朝与暮暮，自然赤子产真胎。 ——（元）佚名《养生秘录·大道歌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18页

物来则应，应过复归于中，绝不可动著中心柱子。于中常令空虚，一尘不立。久之，不纵不拘，自得受用其妙也。 ——（元）佚名《养生秘录·玉虚子宜春心诀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3页

淮南子倜真训：形质者，心智之室宇，耳目者，视听之户牖。神苟彻焉，则视听不因户牖，照察不阂墙壁耳……镜水以明清之性，故能形物之形。由此观之，神照则垢灭，形静则神清，垢灭则内欲永尽，神清则外累不入。 ——（明）徐元太《喻林》卷一百十二，四库全书本，第1–2页

3.2.3 定观·坐忘

定观经：唯灭动心，不灭照心；但凝空心，不凝住心。有事无事，常若无心。处静处喧，其志唯一……若水镜之为鉴，则随物而现形。 ——（明）洪应明辑《仙佛奇踪·长生诠》，万历刻本，第4–5页

有事无事，常若无心，处静处喧，其志唯一。若束心太急，急则成病，气发狂痴，是其候也。心若不动，又须放任，宽急得中，常自调适，制而无著，放而不逸，处喧无恶，涉事无恼者，此真定也。 ——（唐）司马承祯《坐忘论·坐忘枢翼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16–17页

3.2.4 精气神三宝

修真之要，只在性命两字。离了性命，便是旁门……心无所住方是真，如此养性，也气入身来沉归元海，此立命也。道家以精气神三宝为丹头。然炼精之要在乎身，身不动则无欲而精全；炼气之要在乎心，心不动则无念而气全；炼神之要在乎意，意不动则身心合而返虚，故神全。是故精气神为三元药物，身心意为三元至要。 ——（明）佚名《长生诠经·修真口诀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31–32页

悟父母未生之前本来面目，有个甚么，非心非念，物我两忘，自然合道。故曰生不生为体也。灭不灭为用。 ——（元）玄全子《诸真内丹集要》卷中《太上内观正诀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1页

唯灭动心，常知常觉。不灭照心，定慧圆明也……体若太虚者，视之不见，听之无声。 ——（元）玄全子《诸真内丹集要》卷中《太上内观正诀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3页

定者，心定也，如地不动。观者，慧观也，如天常照。定体无念，慧照无边，定慧等修，故名定观。 ——（唐）佚名《洞玄灵宝定观经注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1页

3.2.5 安心虚心·金丹（《修真十书》）

修行之人如何得清静？师云：心不逐物谓之安心，心不受物谓之虚心。心安而虚，便是清静，便是道也。 ——（明）佚名《修真十书·盘山语录》卷之五十三，正统道藏本，第35页

一念不动曰戒。觉性圆明，内外莹彻曰定。随缘应物，妙用无穷曰慧。此三者相须而成，互为体用，或戒之为体者，则定慧为其用，定之为体者，则戒慧为其用，慧之为体者，则戒定为其用。 ——（北宋）张伯端《修真十书·悟真篇》卷之三十《戒定慧解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5页

不愁念起，只怕觉迟。一念起，如速觉寤，即念随觉灭……修养所戒者，忿欲二事。损失真气，其害甚大。 ——（元）陈朴《修真十书·杂著捷径》卷之二十五《至游居士座右铭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5–6页

3.2.6 无念·元神（道门诸则）

第四问：如何见性？答曰：只要无心无念，不著一切物，澄澄湛湛，内外无事，乃是见性。 ——（元）佚名《晋真人语录·答马师父十四问》，正统道藏本

心念不专难制伏，犹如龙虎势难当。若知无念无心处，常守元神在洞房。 ——（元）王惟一《道法心传》，正统道藏本

一念未起（不执着）是真心，思虑才兴即妄心。心死方知神始活，逍遥物外鬼神钦。 ——（元）王惟一《道法心传》，正统道藏本

念起即觉，觉之即无，修行妙门，惟在此已……夫无念者，非同土石草木，块然无情也。盖无念之念，谓之正念。正念现前，回光返照、使神御气，使气归神；神凝气结，乃成汞铅。 ——（元）陈冲素《陈虚白规中指南》卷上《止念第一》，正统道藏本

人谁无念，要知念之邪正，所欲去者邪念耳……殊不知人人有此心月，但为浮云所蔽，则失其明。凡私情邪念，即浮云也。人能常使邪念不生，则心月如天月之明，与天地相终始，而不复昧矣。 ——（金）尹志平《清和真人北游语录》卷之二，正统道藏本，第-20页

或问曰：如何是应物不昧？答曰：耳目虽是闻见，口内虽是言说，只要心不著他……如何是见性？答曰：那无心无念，不著一物，澄澄湛湛，似月当空。 ——（明）董漌醇《群仙要语纂集》下《马丹阳真人直言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-23页

凡打坐者，非形体端然，瞑目合眼，谓之打坐，此假打坐也。十二时辰，行住坐卧，一切动中，心似泰山，不摇不动……此名真打坐也。 ——（明）董漌醇《群仙要语纂集》下《重阳祖师论打坐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-23页

3.2.7 善游者忘水（庄子）

善游者数能，忘水也……吾始乎故，长乎性，成乎命。与齐俱入，与汩偕出，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……不知吾所以然而然，命也。 ——《庄子·达生》

泉涸，鱼相与处于陆，相呴以湿，相濡以沫，不如相忘于江湖……鱼相忘乎江湖，人相忘乎道术。 ——《庄子·大宗师》

3.2.8 忘声忘笔·技进于道（苏轼）

婴儿生而导之言，稍长而教之书，口必至于忘声而后能言，手必至于忘笔而后能书，此吾之所知也。口不能忘声，则语言难于属文，手不能忘笔，则字画难于刻周。及其相忘之至也，则形容心术，酬酢万物之变，忽然而不自知也……故《金刚经》曰：一切贤圣，皆以无为法，而有差别。以是为技，则技疑神，以是为道，则道疑圣。 ——（宋）苏轼《东坡全集》第三十七卷《虔州崇庆禅院新经藏记》，刻本，第-1082页

3.2.9 寓意而不留意（苏轼）

君子可以寓意于物，而不可以留意于物。寓意于物，虽微物足以为乐，虽尤物不足以为病。留意于物，虽微物足以为病，虽尤物不足以为乐。 ——（宋）苏轼《东坡全集》第三十六卷《宝绘堂记》，刻本，第-1061页

譬之烟云之过眼，百鸟之感耳，岂不欣然接之，去而不复念也？于是乎二物者常为吾乐，而不能为吾病。 ——（宋）苏轼《东坡全集》第三十六卷《宝绘堂记》，刻本，第-1061页

卷四　佛家之体用

4.1 佛家·本体论（体：佛性 · 真如自性 · 空寂 · 净智 · 大圆镜智 · 一心）

4.1.1 净智妙圆，体自空寂（《景德传灯录》）

帝问曰：朕即位已来，造寺写经，度僧不可胜纪，有何功德？师曰：并无功德……帝曰：如何是真功德？答曰：净智妙圆，体自空寂，如是功德，不以世求。帝又问：如何是圣谛第一义？师曰：廓然无圣。帝曰：对朕者谁？师曰：不识。 ——（北宋）释道原《景德传灯录》卷第三，四部丛刊三编景宋本，第-37页

湛然常寂，应用无方。用而常空，空而常用。用而不有，即是真空；空而不无，便成妙有。妙有即摩诃般若，真空即清净涅盘。般若是涅盘之因，涅盘是般若之果……涅盘、般若，名异体同，随义立名，故云法无定相。 ——（北宋）释道原《景德传灯录》卷第三十《铭记箴歌》，四部丛刊三编景宋本，第-608页

是知迷则人随于法，法法万差，而人不同；悟则法随于人，人人一智而融万境……其犹透水月华，虚而可见；无心鉴象，照而常空矣。 ——（北宋）释道原《景德传灯录》卷第三十《铭记箴歌》，四部丛刊三编景宋本，第-608页

4.1.2 达磨八字体用之会通（罗钦顺）

达磨告梁武帝有云："净智妙圆，体自空寂。"只此八字，已尽佛性之形容矣。其后有神会者，尝著显宗记……其中有云："湛然常寂，应用无方。用而常空，空而常用。用而不有，即是真空，空而不无，便成妙有。妙有即摩诃般若，真空即清净涅盘。"此言又足以发尽达磨"妙圆空寂"之旨。余尝合而观之，与系辞传所谓"寂然不动，感而遂通天下之故"，殆无异也。 ——（明）罗钦顺《困知记·困知记续录》卷上，四库全书本，第-81页

4.1.3 心色俱生灭

色不自色，由心故色；心不自心，由色故心；是知心色两相俱生灭。 ——《达摩祖师悟性论》

毘舍浮佛：心不自心，因境故心；境不自境，因心故境。 ——（引）

心无自相，托境方生；境性本空，由心故现。 ——（明）洪应明辑《仙佛奇踪·无生诀·圭峰禅师》，万历刻本，第15页

4.1.4 性空如镜（《大乘止观》）

佛经：《大乘止观》，谓"性空如镜，妍来妍见，媸来媸见"。 ——《大乘止观法门》

4.1.5 有物先天地（善慧大士）

"有物先天地，无形本寂寥，能为万象主，不逐四时凋。"此诗乃高禅所作也。 ——（明）瞿汝稷辑《指月录》卷二《应化圣贤》，嘉兴藏本，第-56页

夜夜抱佛眠，朝朝还共起，起坐镇相随，语默同居止。纤毫不相离，如身影相似。欲识佛去处，秪这语声是。 ——（明）瞿汝稷辑《指月录》卷二《应化圣贤》，嘉兴藏本，第-56页

4.1.6 天台一心三谛·大圆镜智

有大圆镜，纵广正等，弥十方界……一切所有青、黄、赤白、小大、长短种种色像，于中示现，如水、如眼、如摩尼珠。彼种种者有是色像，而大圆镜实无种种。彼色像者有去来相，而大圆镜实无去来。万像俱隐，寂即是照；万像俱现，照即是寂，非作故然，无所受故，无取舍故，无分别故。一切众生各具如是大…… ——（北宋）程俱《北山小集》卷第十八《碑记》，四部丛刊续编景宋写本，第13–14页

大圆镜智本来空，不比寻常百炼铜。镜有坏时空不坏，月轮长在太虚中。 ——（明）胡奎《斗南老人集·题幻庵禅师镜空》

实相体寂，因元静乃称止。本觉灵照，由常明故曰观。 ——（南朝宋）释法云《翻译名义集》四《止观三义篇第四十七》，四部丛刊景宋刊本，第31页

"因缘所生法，我说即是空。亦名为假名，亦是中道义。" ——（南朝宋）释法云《翻译名义集》四《止观三义篇第四十七》，四部丛刊景宋刊本，第31–32页

裴相国云：性含万德，体绝百非。如净月轮，圆满无缺。惑云所覆，不自觉知。妄惑既除，真心本净。 ——（南朝宋）释法云《翻译名义集》五《法宝众名篇第五十》，四部丛刊景宋刊本，第10页

一者性净，二者事净。且性净者，大集经云：一切众生，心性本净。心本净故，烦恼诸结，不能染著，犹如虚空。 ——（南朝宋）释法云《翻译名义集》七《翻译名义续补》，四部丛刊景宋刊本，第68页

4.1.7 般若无知无事不知

不可见者，为自性体无形，不可得故……体寂湛然，无有去来，不离世流，世流不能流，坦然自在，即是了了见也……无不知者，于无分别体中，具有恒沙之用，能分别一切，即无事不知，是名无不知者。般若偈云：般若无知，无事不知；般若无见，无事不见。 ——（引《顿悟入道要门论》类禅典）

4.2 佛家·功夫论（用：照 · 慧 · 念 · 生其心；无念 · 无心 · 定慧 · 磨镜）

4.2.1 定慧体用（《宗镜录》）

南嶽思大和尚云：若言学者，先须通心。心若得通，一切法一时尽通……譬如鸟飞于空，若住于空，必有堕落之患。无住，是本自性体寂，而生其心，是照用。即寂是自性定，即照是自性慧。即定是慧体，即慧是定用。离定无别慧，离慧无别定……如灯光虽有二名，其体不别。即灯是光，即光是灯……即灯是光体，即光是灯用。即定慧双修，不相去离。 ——《宗镜录》卷第九十七

4.2.2 般若体用

问：如何是般若体？师曰：寂然不动。曰：如何是般若用？师曰：感而遂通。 ——（清）开诇说、（清）传一录《南海宝象林慧弓诇禅师语录》卷五《洞山宗》，嘉兴藏本，第4页

圣人何迹？澄神虚照，应机如响。所谓寂然不动，感而遂通。悟道缘机，然后神化。 ——（唐）释道世《法苑珠林》卷第三十四《见解篇第十七》，四部丛刊景明万历本，第1页

圭峰禅师：用则波腾海沸，全真体以运行；体则鉴明水静，举随缘而会寂。心无自相，托境方生；境性本空，由心故现。 ——（明）洪应明辑《仙佛奇踪·无生诀》，万历刻本，第15页

4.2.3 无念行

为世人有八万四千尘劳，若无尘劳，智慧常现……何名无念？见一切法，心不染著，是为无念。用即遍一切处，亦不著一切处。但净本心，使六识出六门，于六尘中无染无杂，来去自由，通用无滞，即是般若三昧，自在解脱，名无念行。 ——（明）钱谦益钞《大佛顶首楞严经疏解蒙钞》，乾隆藏本，第15–16页

于法无所著，无念亦无染。 ——《大方广佛华严经》卷第十六《须弥顶上偈赞品第十四》，（唐）实叉难陀译，高丽藏本，第4页

4.2.4 无心·明鉴

问：只如清净体尚不可得，此见从何而有？答：喻如明鉴，中虽无像，能见一切像。何以故？为明鉴无心故。学人若心无所染，妄心不生，我所心灭，自然清净；以清净故，能生此见。 ——《顿悟入道要门论》

恰恰用心时，恰恰无心用。无心恰恰用，常用恰恰无。 ——（唐）法融禅偈（（明）瞿汝稷辑《指月录》卷之六《旁出法嗣》，嘉兴藏本，第4–5页）

佛说一切法，为度一切心。我无一切心，何须一切法？……各各反照，有病即治，无病勿药。 ——（唐）宗密《禅源诸诠集都序》卷下之一，嘉兴藏本，第22页

士人博览群书，本以资益性识，而反以记持古人言语，蕴在胸中，作事业资谈柄。殊不知，圣人说教之意，所谓终日数他宝，自无半钱分。看读佛教亦然，当须见月忘指，不可依语生解……古德云：佛说一切法，为度一切心。我无一切心，何用一切法。 ——（明）瞿汝稷辑《指月录》卷之上《酬答法要》，嘉兴藏本，第17–18页

又云：佛是众生药，众生病除，药亦无用。或病去药存，入佛境界，而不能入魔境界，其病与众生未除之病等。病瘥药除，佛魔俱扫……古德云：但于事上通无事，见色闻声不用聋。 ——（明）瞿汝稷辑《指月录》卷之上《酬答法要》，嘉兴藏本，第19页

〔编者按〕佛立戒定慧，为除贪嗔痴。我无贪嗔痴，何用戒定慧。……中下根人需要磨镜归明。有病需药除，我无一切心，何须一切法。明镜已明无需磨镜。否则是白日点灯，眼中金沙子。无病何需药。说的是上根人。

4.2.5 磨镜与根器（阳明评佛家实相幻相）

汝中举佛家实相幻相之说，先生曰：有心俱是实，无心俱是幻；无心俱是实，有心俱是幻。汝中曰：有心俱是实，无心俱是幻，是本体上说功夫；无心俱是实，有心俱是幻，是功夫上说本体。 ——（明）王阳明《王文成公全书》卷之三，刻本，第58页

〔编者按〕上根气人，本自无心，率性而为即可，求一个无心，如同眼睛中加入金沙子，所以说无心是幻。也是破幻归真。中根气人，本体不明，即无心是追求的目标，破除妄想即可达到无心境界。需要刻意做一番修炼的行为动作。这里无心是良知之体，有心是意念杂念。破幻归正。

4.2.6 当下的真心（《五轮书》·禅武功夫）

〔编者按〕五轮书中的"空"：无心之心的直觉力……它并非空无一物，而是超越了二元对立、无分别之心境。这种心境并非刻意追求，而是通过长期的修行和实践，将刀法内化为直觉，在面对敌人时自然而然地做出恰到好处的反应。"空"是一种当下的真心，专注于当下，不受过去和未来的影响。 〔编者按〕无念境界：箭术等东方艺术不仅是为了实用或娱乐，而是用来锻炼心智，使其接触最终极的真实……理想状态是无念（无所求，无我）的当下真心（不动心），心灵对一切保持开放而且充满力量。（生机）

——（日）宫本武藏《五轮书》（"空"之卷）／（当代解读）

4.2.7 思无邪·无所思（苏轼）

吾非学佛者，不知其所自，未独闻之孔子曰：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，思无邪。夫有思皆邪也，善恶同而无思则土木也，云何能使有思而无邪，无思而非土木乎？……以无所思心会如来意，庶几于无所得。故而得者。 ——（宋）苏轼《东坡全集》第三十七卷《虔州崇庆禅院新经藏记》，刻本，第-1082页

卷五　三教互通与镜喻总汇

5.1 三家之"中"

僧又问中字。师曰：念头起处谓之中，此道家之中也。释云不思善，不思恶，正恁么时，那个是自己本来面目，此释门之中也。儒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，此儒门之中也，汝宜思之。 ——（明）何道全、（明）贾道玄《随机应化录》卷上，正统道藏本，第-2页

5.2 三教同体异名

〔编者按〕三家对同一本体异名同实：道家元神＝儒家良知＝佛家真如自性。

释氏曰慧日宝灯摩尼珠，儒家号曰浩然之气，禅宗号曰安身立命处，修真之士号曰金丹，其实一也。又曰神室丹谷，又曰天地之根、万气之宗、太极之端。 ——（元）王惟一《道法心传》，正统道藏本

5.3 寂感三教同构

程子曰：中者，言寂然不动；和者，言感而遂通。其寂然者，无时而不感；其感通者，无时而不寂。是乃天命之全体，人心之至正。其未发也，见其感通之体；其已发也，见其寂然之用。人心天理一也。 ——（南宋）鲍云龙、（元）方回《天原发微》卷之二《静动》，正统道藏本，第8页

夫道不可见，见而非也；道不可闻，闻而非也。盖示理教俱空，寂而不动也。而道亦能使未见者见，未闻者闻，此明境智相发，感而遂通也。然通寂虽殊，其至一焉。故曰："道常无为，而无不为。"以此论之，盖由人心者也。 ——（北宋）张君房《云笈七签》卷之一百二《纪》，四部丛刊景清真馆本，第5页

5.4 镜喻两边（钱钟书）

〔编者按〕钱钟书谓：中文典籍镜喻有"两边"，一者洞察——物无遁形，善辨美恶；二者涵容——物来斯受，不择美恶。"前者重其明，后者重其虚，各执一边。"

5.5 明镜应物（鉴照之用）

帝后临朝叹曰："以铜为鉴，可正衣冠；以古为鉴，可知兴替；以人为鉴，可明得失。朕尝保此三鉴，内防己过。今魏征逝，一鉴亡矣。" ——（北宋）欧阳修《新唐书》卷九十七《魏征列传》，百衲本，第-1840页

太宗常以人为镜，鉴古鉴今不鉴容。四海安危居掌内，百王治乱悬其中。乃知天子别有镜，不是扬州百炼铜。 ——（唐）白居易《白氏长庆集》卷四，四库全书本，第2页

爱而知其恶，憎而知其善，去邪勿疑，任贤勿贰，可以兴矣。 ——（五代）刘昫《旧唐书》列传卷第二十一《魏征》，百衲本，第-1364页

5.6 常形与常理（苏轼·艺术之体用）

余尝论画，以为人禽、宫室器用，皆有常形。至于山石、竹木、水波烟云，虽无常形，而有常理。常形之失，人皆知之；常理之不当，虽晓画者有不知……以其形之无常，是以其理不可不谨也……合于天造，厌于人意，盖达士之所寓也欤。 ——（宋）苏轼《东坡全集》第三十五卷《净因院画记》，刻本，第-1043页

5.7 清明在躬·志气如神（体用现于气）

〔编者按〕清明在躬是体（心本自清明）；志气如神是用（变化通神变）。

闻善则喜，闻谗则怒，此明断之大用也。有不誉之誉，不毁之毁，惟心如明镜，斯物无遁情。 ——（清）胡达源《弟子箴言》卷八《远小人》，光绪三十年重刊本，第-133页

结语

三家各有专名，而体用结构同一：体是那寂然不动、廓然大公、空寂虚明之"本"（儒之理／性／良知，道之元神／玄牝／虚，佛之佛性／空寂／大圆镜）；用是那感而遂通、物来顺应、生其心之"发"（儒之意／念／格物，道之神／气／精，佛之照／慧／无念）。名随时地而易，理则一以贯之——此即"体用一源，显微无间"。

"明镜"与"磨镜"这对隐喻，把抽象的体用落到可感的生命修行上：明镜是"我是谁、我心体本然如何"的本体论照见；磨镜是"我如何日用去蔽归明"的功夫论实践。三家在此交汇：儒者磨镜以复良知，道者无心若镜以归元神，佛者无念常照以显佛性——镜同而磨法各异，终皆归于"一物不留、万物毕照"之常寂常感。